罗爱玲:地中海女王的悲歌——多棱镜下的腓尼基-迦太基文明

“姐姐啊,你不但毁灭了你自己,你也毁灭了我,还有你的人民、西顿的元老和你的城邦啊。”

——《埃涅阿斯纪》卷四:663-692

当迦太基女王狄多妹妹抱着柴火堆中的姐姐大声呼唤时,奄奄一息的狄多三次试图坐起(暗喻迦太基与罗马之间长达100多年的三次战争),但终究化作清风而去。随着维吉尔笔下的狄多含恨离世,古典时代驰骋地中海、执商业文明之牛耳的腓尼基-迦太基人的历史书写命运也被掌控在他人手中。

历史与传说中的腓尼基-迦太基文明

地中海东岸的苏美尔人、埃及人、亚述人、腓尼基人、犹太人等相继创造出丰富多彩的文明形态,同时也演绎了一幕幕兴衰沉浮的历史剧。诞生于3000多年前、享有“地中海女王”之称的腓尼基-迦太基人及其所创建的海洋商业文明,同样在人类历史长河中留下了独特印记。

腓尼基人是生活在地中海东岸今黎巴嫩和叙利亚的狭长沿海地带(西方称之“黎凡特”[levant])的海上商业民族。迦太基人实为在北非创建迦太基城的腓尼基人及其后代的统称。迦太基与故乡的腓尼基城邦保持了长达400多年的经济、文化与宗教联系,他们将腓尼基文明远播至北非地区同时,也在与周边民族的交往互动中逐渐发展出自己的文化,迦太基文明可以说是对腓尼基文明的继承与发展。

罗马崛起前,腓尼基人的竞争对手是希腊。地中海东岸的腓尼基城邦和希腊衰落后,已成为地中海西部海上强国的迦太基便与崛起中的罗马展开了百年霸权争夺。

因腓尼基人掌握了从海骨螺中提取紫红色染料并制作高档布匹的独家技艺,希腊人就用“腓尼基”(Phoinikes,意为“血红色”)一词来称呼他们。公元前2000年左右,腓尼基人创造出高度发达的古典文明,并通过海路贸易同地中海其他地区保持联系,其贸易地点远达今葡萄牙和西班牙所在的伊比利亚半岛的南部地区。公元前12世纪末,随着赫梯文明与埃及文明的相继衰落,腓尼基城邦崛起,其中以位于今黎巴嫩境内的推罗、西顿、比布鲁斯、贝利斯特等最为有名。推罗是这些城邦文明的中心,也是后来在北非建立的迦太基城的母邦。

出于商贸活动和寻找资源与市场的需要,腓尼基人不断在塞浦路斯等地中海沿岸建立商业殖民定居点,其中以公元前814年在北非突尼斯湾卡本半岛上建立的新腓尼基城——迦太基最为耀眼。

迦太基城是腓尼基人擅长商业定居点选址的经典案例,其位于自地中海东岸的黎凡特地区往西班牙的东西黄金航线与自北非到第勒尼安海的南北航线交汇点上,是整个地中海世界贸易的集散地和中转站。公元前332年推罗被亚历山大大帝攻陷、腓尼基与今西班牙之间的东西航线衰落后,迦太基迅速崛起为腓尼基众多海外贸易城市中的佼佼者,成为名副其实的“地中海商贸女王”。以母邦推罗为模板建造的迦太基,继续沿袭推罗的政治制度和商业模式。迦太基不仅通过先进的航海技术一度享有地中海制海权,还开辟了远至大西洋的世界贸易网络,其创建的商贸帝国长达近七个世纪。

关于迦太基城邦的建立,曾有一段传说:公元前9世纪初,艾丽莎公主(即前文的“狄多”)因丈夫被哥哥推罗国王皮格马利翁杀害而逃至北非地区。艾丽莎向利比亚国王提出购买定居地要求时,国王答应她可购买一块牛皮大的土地,于是她机智地将牛皮剪成许多细长条且拼接起来围出了一大片土地。忠于亡夫的艾丽莎为抗拒利比亚国王的婚娶要求,最后以火祭殉情。在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中,这段故事被改编成狄多因罗马建国者埃涅阿斯绝情离去而挥剑自杀于熊熊火海中,从而对应了公元前146年,迦太基统帅哈斯德鲁巴向率军攻入城内的罗马将领小西庇阿投降后,其妻毅然携带子女纵身跳入火海的悲壮历史。

文本中的腓尼基-迦太基人形象

罗马军队彻底摧毁迦太基后,便将迦太基图书馆的藏书都送给了其在当地的盟友——努米底亚王子。罗马就以这一毁灭性的方式抹杀了迦太基的大部分历史,只留下罗马人自己那未受质疑的、大多带有敌意与偏见的版本,世人也只能从希腊和罗马对这段历史的记录文献中得到一鳞半爪的信息。从此,丧失了叙事主导权的腓尼基-迦太基文明的历史面貌只能任由希腊、罗马的文史家来书写。于是,在不断的歪曲和妖魔化中,腓尼基-迦太基人被树立为虚伪、贪婪、傲慢、残暴且毫无虔诚信仰的典型。

最早对腓尼基人产生负面看法的是希腊人。罗马崛起前,腓尼基人是希腊人争夺地中海商业霸权的主要对手,为表达对腓尼基人阻碍其扩大贸易范围的不满,以及波希战争中腓尼基人对波斯军队的援助,希腊人将腓尼基人塑造成“个性阴险、苛刻冷酷、无幽默感、不懂得享受人生”的可怕族类。古希腊诗人荷马用骗子、欺诈高手、狡猾等字眼来描写腓尼基人,《奥德赛》中写道:“以造船出名的腓尼基人运来很多小物品到‘那里’去。这些贪得无厌的恶棍。”传记史家普鲁塔克也将迦太基人刻画成“苛刻的、不易相处的民族。他们对上司毕恭毕敬,对下属则不讲人情;遇到危险就变得懦弱,生气起来像个暴君;一钻进牛角尖,就会固执得连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此外,他们严肃自律,可以说是不懂幽默和亲切是何物的民族。”(唐纳·哈登《腓尼基人》)

罗马人承袭了希腊人对腓尼基-迦太基人的民族敌视情绪。史学家阿庇安将迦太基人的性格总结为冷酷、傲慢又卑躬屈膝。历史学家波利比乌斯借由其与努米底亚国王马西尼萨的谈话,指出迦太基人对钱财拥有过分的热爱,具有贪婪的传统(波利比乌斯《通史》[下]第九卷:25)。公元1世纪晚期,罗马元老伊塔利库斯在其《布匿战记》中,进一步强化了迦太基人“不虔诚、嗜血、狡猾、奸诈”的负面形象,以完美契合当时在罗马业已形成的“正统”历史观,即:是迦太基人的背信弃义,而非罗马人的野心,才导致了迦太基的毁灭。这一“正统”历史观后来盛行于罗马,并出现了一个广泛使用的拉丁语习语“fides Punica”(意为“迦太基式的诚信”),用以嘲讽其所构建的“迦太基人彻头彻尾的背信弃义”形象。

希罗多德和西塞罗是少有的对迦太基人予以客观评价的希腊-罗马人。希罗多德在其《历史》第四卷中肯定了迦太基人诚实守信的经商行为,但他也因此被普鲁塔克贴上“亲蛮派”作家的标签。政治家西塞罗也认为“如果迦太基没有使用智慧和政治谋略的话,它就不能够维持一个帝国达六百年之久。”(《剑桥古代史》第七卷第二分册)

除了对腓尼基-迦太基人的负面形象塑造,罗马帝国还利用其打败迦太基的历史来构建自己的民族起源神话。在屋大维支持下,公元前19年维吉尔创作的长篇民族史诗《埃涅阿斯纪》面世。书中将虔敬、理性、有责任感的埃涅阿斯和感性、世俗、让渡城邦管理权的狄多分别塑造成罗马与迦太基的化身,并通过描写埃涅阿斯决然离开狄多后接纳了罗马的简朴生活方式,来突显早期罗马对来自东方迦太基式奢华生活的鄙视。

腓尼基-迦太基人因为宗教信仰中的“托菲特”幼童献祭仪式饱受希腊与罗马的诟病,并成为“西方人文明、先进”“东方人野蛮、落后”的观照镜像。近代法国作家福楼拜1861年的畅销历史小说《萨朗波》继续了对迦太基人的一贯负面描写,称其奢靡、残忍。

不可磨灭的历史贡献

然而,腓尼基人作为地中海世界海上航行与贸易的先行者,其为人类文明作出的贡献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被遗忘。

腓尼基人的造船和航海技术一流,在古地中海世界,但凡开展海上交易活动,都只能通过腓尼基人进行。公元前2000多年,腓尼基人就应埃及第26王朝法老尼科二世的要求进行了绕非洲大陆的航行。埃及帝王谷附近埋葬第18王朝女王哈特谢普苏特的祭殿里,一幅展现船队出海场景的浮雕上载有香木、黑檀、象牙、香料等珍品的五艘船就是腓尼基人的船只。《圣经·列王纪》中记载,所罗门王为建造豪华的神殿和宫殿,委托推罗王希兰派人去黎巴嫩山砍伐黎巴嫩松木。希兰王和所罗门王曾共同派遣一支船队前往俄斐和希巴,船只和船员由希兰王提供。

腓尼基人的海外商业拓展模式被近代英国成功效仿。英国的海外港口选址与建设同腓尼基-迦太基模式颇多相似,在维多利亚时代,许多英国人都对腓尼基人怀有正面感情,认为冷静的腓尼基人在赚得可观利润的同时也播撒了文明。英国史学家罗林森在其1889年出版的《腓尼基史》中将腓尼基人描绘为“在所有古代人中与英国和英国人具有最多相似处的民族”。

腓尼基人还是早期全球性商贸与文化网络的搭建者,他们利用航海技术优势在地中海不同地区开展贸易交流,销售产自各腓尼基城邦的紫红色染料和布匹,转运各地的丰富物产,航线遍及西班牙、意大利、北非、希腊和小亚细亚等地。《旧约·以西结书》就描写了腓尼基文明中心——推罗的贸易国际化程度:“你的疆界在海的中心,造你的使你全然美丽。他们用示尼珥的松树作你的甲板,用黎巴嫩的香柏树作桅杆,用巴珊的橡树作你的浆,用镶嵌象牙的基提海岛黄杨木为舱板,你的帆是用埃及绣花细麻布做的,可作你的大旗;你的篷是用以利沙岛的蓝色和紫色布做的。西顿和阿瓦德的居民为你划桨;推罗啊,你们中间的智慧人为你掌舵。比布鲁斯的资深工匠在你中间修补裂缝;海上一切的船只和水手都在你那里进行货物交易。”

通过商贸活动,腓尼基人推动了语言的传播和字母文字的形成。四海为家的腓尼基人练就出精通多种语言的本领,发明了腓尼基字母,而希腊人则通过在腓尼基字母基础上添加元音,创造出希腊字母文字,从而使希腊乃至整个欧洲的语言文字发生方向性改变。腓尼基人与希腊人共同筑起的这张人类历史首个“全球化网络”,使地中海成为无问西东的“文明之海”。

移居北非的腓尼基人还大力发展农业种植技术。他们将西亚的葡萄、橄榄、无花果和石榴等引进到非洲,不仅使以迦太基为中心的北非地区成为重要橄榄油产区,还成功种植了石榴树,突尼斯石榴至今家喻户晓。无花果更是迦太基农产品中的佼佼者,老加图在罗马元老院宣讲“迦太基威胁论”时,手里展示的就是产自迦太基的新鲜无花果。迦太基农学家马戈于公元前3世纪编写的农学著作《农业条约》被译成希腊文和拉丁文,希腊人和罗马人争相学习。非洲努米底亚人也通过学习迦太基人的城市建造和农耕方式迈向了农业文明。

可叹的是,腓尼基-迦太基人由于过度关注商业利益而忽视了对本国历史文化的修撰及历史文献的传承,导致迦太基被罗马摧毁后,其发达的商业文明历史也被改写,并在罗马帝国构建民族记忆、塑造身份认同的过程中不断被污名化和妖魔化。反观与腓尼基人同属迦南人的古代犹太人,虽也遭受灭国之灾,但他们通过典籍的修撰与传承使犹太文明延续至今。可见一个民族的文化传承与修史是何其重要!